正午|天山摇摆客图卷(上)

来源: | 浏览量:167 次 | 发布时间:2019-08-14 01:12

编者的话:在乌鲁木齐,我们逐渐明白为什么诞生于美国社会冲突最为激烈的布朗克斯街头的Hiphop文化,在几经发展、已经成为主流流行文化的今天,依然会在新疆Hiphop青年的表达中展现出一种更具有根源性的力量。






天山摇摆客图卷(上)


文 | 黄昕宇 

摄影| 朱墨



天山是新疆的象征。


今年夏天,华语说唱真人秀节目《中国新说唱》中,来自新疆的说唱歌手艾热、那吾克热、马俊和多雷全部通过“60秒”初选,令人印象深刻。在这档真人秀综艺里,他们表现得底气十足,坚定而自信,始终并肩站在一起,被人们称作“天山四子”。


紧紧站在一起,是四子有意为之的呈现。四子中的老大哥马俊说:“从头到尾我们四个人就是要紧紧在一起,这四个人不是某一个个体,我们代表的就是新疆Hiphop的团结。我们呈现出这样的局面和形象,就意味着我们背后所有新疆Hiphop伙伴们,做的活动会天然打着团结的牌子。他们的活动就会更容易去办。”


最终,艾热与那吾克热一路闯进总决赛,分获冠亚军。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两位选手获得了前两名,这样的结果在所有大型选秀中都难得一见。更何况,他们来自遥远的新疆。人们发出感叹——原来新疆说唱这么厉害。


事实上,这是新疆Hiphop话题在媒体舆论上格外令人瞩目的一年。更早几月,青年文化媒体VICE中国也在街舞纪录片《只有街舞》中,花了不少篇幅呈现新疆的街舞场景。


当大众传媒的聚光灯下突然呈现出新疆青年文化场景的一角,大家突然发现,Hiphop这个来自美国的青年文化,在天山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竟然发展得如此扎实。


如果追溯新疆Hiphop文化的历史,最早的记录是1988年天山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歌舞片《西部舞狂》。这部三十年前的歌舞电影里,已经出现了Moonwalk、6 Steps、Swipe、Windmill等等基础街舞动作,甚至展现了街舞Battle的片段。


影片中,美丽善舞的维族姑娘,在理发店工作,听到一盘好听的磁带,会情不自禁踏起舞步。工地里的年轻工人,下工休息就挎起吉他弹琴,工友们和着音乐跳霹雳舞。小男孩握着扫把,扫着地就唱起MJ的《Beat it》,跳得有模有样。《西部舞狂》呈现的也许是乌鲁木齐青年文化最好的面貌。当年的乌鲁木齐集结了80年代所有时髦元素,霹雳舞、健美操、迪斯科、摇滚乐与时装,外来的新潮文化与新疆人能歌善舞的民族特性自然结合。新疆青年们跳起舞,张扬着元气淋漓的生命力和快乐。乌鲁木齐在片中是个如此有魅力的前卫、开放的城市。这是属于特定时代和地域的记录,与今天不同。


因为再次被新疆青年文化展现的生机吸引,十月初,我们来到新疆。在乌鲁木齐,我们见到了许多玩Hiphop的年轻人,听他们讲述这里的Hiphop故事,与他们一起走在城市街头。几天下来,我们逐渐明白为什么诞生于美国社会冲突最为激烈的布朗克斯街头的Hiphop文化,在几经发展、已经成为主流流行文化的今天,依然会在新疆Hiphop青年的表达中展现出一种更具有根源性的力量。



新疆Hiphop最早是从街舞开始的。2000年初,第一支新疆街舞团队DSP成立。2003年,原先跳街舞的几个小伙子改玩说唱,成立了说唱团队Six City。这支说唱团队几乎影响了此后新疆所有的说唱歌手。


说唱一开始只是Hiphop活动的配角,MC们在比赛中做演出嘉宾,或在街球比赛间隙热场。但很快,互联网普及了,Hiphop论坛和网站热闹起来,说唱音乐在网上迅速传播,说唱歌手们也在论坛发作品,热烈交流。说唱团队多了,彼此也相互较劲,出Diss,今天这个团队做一个专场,明天那个团队就回应一个专场。新疆孩子会玩爱热闹,那几年的乌鲁木齐,周末有好些Hiphop Party,在公园北街,爱Hiphop的孩子从这头到那头,一路酒吧玩过去,或是在公园门口围一个圈freestyle。


这些,是艾力亚为我们介绍的。多年来,他以局内人的身份见证了新疆Hiphop的起起落落。


艾力亚既不跳舞也不做说唱,却是圈里真正的OG。艾力亚今年36岁,有一个名叫Ra Studio的视频工作室。这个工作室像新疆Hiphop的一个基地,兄弟们有事没事常来这里喝酒聊天,这里也见证了圈里兄弟的来来去去。


2005年前后,新疆最早的街舞团队DSP开始尝试商业化转型,找到相熟的朋友艾力亚帮忙经营管理。艾力亚爱好Hiphop文化,但自己并不从事。2007年,他成为Hiphop.cn网站新疆站记者,把新疆大大小小的说唱歌手采访了一遍。网站关闭后,艾力亚成立了自己的视频工作室,继续推广新疆Hiphop文化,圈里无论谁做活动都找他坐镇拍摄,曾经采访过的说唱小孩,后来出歌,也请他拍MV。


2009年,新疆Hiphop迅猛发展的势头停滞了12个月。这段停滞期筛掉了很多冲着流行和热度凑热闹的爱好者,而真正热爱Hiphop文化的人,熬过了停滞期,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2010年11月,来自新疆的说唱歌手马俊在北京的Iron Mic十周年总决赛获得了冠军。这场比赛不仅在成绩上激励了新疆的说唱歌手,更让大家发现,原来说唱还有这种玩法。此前在新疆,Battle只是专场演出里的一个小环节,Battle的内容也无非是骂爹骂娘的套词。看到马俊,大家发现原来Freestyle Battle可以把层次从粗口攻击拉高一点,说一些更有内容和道理的东西。此后新疆的说唱活动很少再有专场演出,基本以Freestyle Battle为主。


Six City在这一年里冷静思考了未来的方向。一部分人走向商业,开始到内地城市参加选秀节目。另一部分人留在新疆继续做地下说唱,他们组建了新的工作室,命名Gangsa Mosa。这是一个维吾尔语新词,意思是身无分文。Gangsa Mosa办了一系列Battle比赛,工作室里汇聚了一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如今走出去的艾热、Athree,曾经都在乌鲁木齐的Battle比赛中不断磨练维语Freestyle技术,他们直接提升了新疆Battle的水准。艾热在Gangsa Mosa工作室里录制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二十块钱一张碟,在Battle现场打开车后备箱就卖。马俊在拿到Iron Mic冠军后,把Iron Mic比赛带到了新疆,接连办了几届新疆站比赛。


这么多年来,在新疆,走Hiphop这条路的难度比其他地方大得多。几年来,乌鲁木齐的好几家Live House关停。马俊在这里办一场Iron Mic,台下坐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听歌词。更不要提市场,艾力亚在新疆见到了无数天赋极高的年轻人,全凭热爱坚持做说唱,但几年坚持下来根本没有实现商业价值的通道。年轻的说唱歌手一旦离开校园,就开始面对生计和家庭的压力,不得不放弃不赚钱的爱好,找一个正常稳定的工作。

 

一直到今年,“天山四子”的成功让本地的说唱歌手看到了希望,也吸引了更多媒体和公众对新疆Hiphop的关注。马俊曾经和艾力亚聊过他的愿景,他希望用自己的能力和成绩打造一个连接内地和新疆的通道,让更多说唱活动在新疆落地,把本地的市场做起来,也将更多的本地说唱歌手带出去。


艾力亚比谁都希望新疆Hiphop能真正走起来。现在,新疆说唱歌手在《中国新说唱》大获成功,头部通道已经打通。虽然环境仍然艰难,但他看到了希望,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事情总会好起来。



Hiphop给普开的第一印象,是他在电视上看到的《Jam》的MV。那是Michael Jackson1992年专辑《Dangerous》里的一首歌。MV中有一段黑人说唱歌手Heavy D的说唱,两个孩子穿着AJ鞋跳舞。那个声音和画面让普开深为震撼。


那是九十年代的中期。普开住在新疆自治区第二人民医院家属院,院里有大锅,家里的电视能收到MTV音乐台。他的父亲是新疆大学校办主任。逢年过节,学校里的外国人就上家里聚会,跳Disco。普开从小就见识了很多新潮的外来流行文化。


后来,父亲去日本留学,看到日本小孩不系鞋带,拖着鞋子穿着大牛仔裤在街上走,他去买了这些行头给家里孩子寄回来。普开和妹妹穿着那些肥大的衣服走在新疆街头,时髦极了,回头率百分之一万。


普开说,新疆Hiphop这棵树,根就在他长大的二院。那时,院里一帮男孩正值青春期,好动,一身力气,先是在院里踢球打球,后来接触到美国的Hiphop,就开始在院子里跳街舞。他们组了新疆最早的街舞组合DSP,每天回家就是跳舞排练,有时在学校演出,后来又有了跑场子赚外快的机会。


2001年,普开一个人去了内地,想找人学街舞。在上海,他见识了最纯正的Hiphop Party,跟着上海的街舞OG汪瀚学舞。回到新疆后,他把在内地看到学到的,教给了身边的队友和伙伴。


2002年中国移动推广“动感地带”手机卡,来新疆做地推,找到DSP合作,之后几年,DSP一直是“动感地带”新疆地区的代言人。那些年,厂商包一辆大巴,拉着一群Hiphop孩子四处演出。车上有跳街舞的,有玩说唱的,有打街球的,也有做涂鸦的。一车男孩热爱同一种文化,一路玩玩闹闹,好不开心。


2009年像一个转折点,在那之后,人们好像突然被惊醒了,不敢再放松悠闲地过生活,一切都变快了,所有人都开始努力挣钱。环境和氛围推着你做商业化发展。街舞产业化发展得很快,新疆开起了无数街舞工作室,全都开班挣钱,文化圈子变成像个产业圈,商人也开始投资街舞。几个舞蹈机构的人开会吃饭,坐在一块儿聊房产和股票,出门都是奔驰、宝马和奥迪。


现在的孩子跳街舞也不像过去那样纯粹了,连街舞也有了等级考试。DSP如今是新疆最专业、权威的老牌街舞工作室。一开始,DSP没做考级,送孩子来跳舞的家长就觉得不够专业。普开索性把考级办争取到了DSP工作室,这样,至少可以控制考级的标准。


这几年,新疆街舞面临的问题是,对外交流变得更加困难。普开不像内地的许多资深舞者,能很轻松地带着孩子到国外交流学习最新的东西,他只能等内地舞者学习回来后,跟他们交流,学二手知识。既然如此,普开的想法是,在新疆不停地办大活动,把自己的工作室和新疆的环境做好,吸引外面的人过来。


普开很怀念刚开始跳街舞那些年。那时候的新疆,节奏慢,人们生活得很慵懒,爱音乐,会娱乐,聚在一块儿跳舞的时候真是在享受音乐。乌鲁木齐的酒吧一条街上有一家酒吧叫福吧,啤酒5块钱,跳街舞的穷孩子常聚在那儿,那时,那里有最正的音乐和最纯的Hiphop氛围。



王伟伟是新疆第一代B-boy。


2000年,王伟伟开始跳舞。那时,他和身边几个兄弟在网上找有限的视频资源,摸索着学。过了一年,一个郑州B-boy到新疆。几个兄弟第一次看到有难度的Breaking动作,很震惊,天天跟着他学,老师去夜店表演,他们也跟着,表演完了可以蹭饭吃。


最早,王伟伟和身边兄弟买了个录音机,每天在楼底下或者广场水泥地上跳。有时候去Disco夜店跳舞,夜店到夜里两点半之后开始放Hiphop音乐,几个兄弟本来都睡着了,听到音乐对劲了,一下睁开眼睛,下舞池就开始跳。过了两年,有个老板出钱弄了个工作室,把他们几个跳舞的小孩圈到一起,让他们跳舞,给他带客、发传单,晚上演出。几个孩子晚上就在条件很差的工作室住,每天到手的钱只有一点点。但有了工作室,终于能在木地板上跳舞,摔起来也没那么疼了,动作一下进步得很快。那时候过得很艰苦,每天吃一个一块五的菜夹馍,跳舞跳一天。练转头练得人都快死了,头皮一大块一大块地掉。王伟伟是最努力的一个。


那时在乌鲁木齐跳舞的人一共也没多少个,大家在网上和Party上遇见,一起跳几次舞就都认识了。


2003年,王伟伟想学更多东西,他到上海找到汪瀚学舞,见识了很多好听的音乐。回乌鲁木齐过了个年,他又去了西安、湖北、内蒙和广州。


那些年,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在西安,王伟伟租了一间自建房,夏天热得半死,冬天冻得够呛。房租一个月120元,可一入冬,暖气费一个月就烧了200块。他想了想,实在交不上,半夜背着行李就跑了。


2006年,一个兄弟喊他去北京发展,有公司赞助。北京有很多演出和比赛的机会,能接触到不少外国的B-boy,能学习很多最新的Breaking动作。公司给他们六个B-boy租了个宿舍,大家每天住在一起,一块儿排练、跳舞,也卖衣服,公司还给发工资,那一年过得很开心。但那时大伙儿都年轻,火气旺,有一回,王伟伟和团队里的另一个B-boy闹了矛盾,两人互相Battle,差点打起来。那哥们儿是公司股东之一,气头上冲王伟伟喊:“这是我的公司,你走。”王伟伟当晚就出了宿舍,兄弟们都陪着他在路边喝酒。一个新疆兄弟劝他:“我们回新疆吧,一起做一个工作室,一起赚大钱,买个车,咱们在车里放Hiphop音乐。”


王伟伟于是回到新疆,没有再离开。在这里,和兄弟们一起跳舞,日子过得开心。但新疆环境比起北京还是相对闭塞,慢慢地就跟不上最新的进展了。他在新疆组建了US街舞工作室,四五年后,买辆车放Hiphop音乐的愿景实现了。但街舞圈不再是原先的感觉。过去,大家就是一帮穷兄弟,除了跳舞,一无所有,一群人格外纯粹地一块儿生活打拼。现在,原先一帮一块儿跳舞的兄弟,到了成家的年纪,都工作养家去了,不再跳舞。其他玩Hiphop的孩子,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艺术家,王伟伟觉得跟他们玩不到一块,也逐渐淡出了圈子。


王伟伟是圈里人都尊敬的大哥,但他几乎不大再提当年事。年轻时血气方刚,仗义,也浑。B-boy四处比赛,常常热血一上头两拨人就干起来,打散了好些比赛。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真有意思,谁年轻时不干点浑事儿呢?


现在,他像个退隐江湖的大侠,稳重成熟。


王伟伟开着一家泰拳馆,和一家酒吧。打泰拳的感觉和B-boy Battle很像,全身心地投入一场强弱较量,输了还要站起来,不断挑战自己,不断变得更强。白天泰拳馆的工作结束,王伟伟就到酒吧照管生意,Hiphop圈的朋友也常来这里坐。


王伟伟的酒吧是一家清吧,非常安静。




维族孩子从小就会跳舞,此话不假,成长环境决定了维族孩子具有天然的乐感和舞感。


小时候,祖西的爸爸妈妈常常带他到朋友家做客,喝完酒,放起音乐,大家就开始在客厅里跳舞。爸妈还常领他上宴会厅参加别人的婚礼,维族婚礼就是一场大Party,所有人都在舞池里。


长大后,祖西成为新疆的第三批舞者。2004年他代表学校参加文化局办的新疆首届街舞大赛,赛后正式开始跳街舞。2005年,他通过考核加入DSP,从预备队员跳起,一路升到了老师。他从大学起就没再问家里要过钱,靠教课、比赛和演出挣钱养活自己。


可是,在正统家庭看来,跳街舞的还是小流氓地痞。前几年,祖西打算和女友结婚,他爸爸劝他找个工作,免得上女方家提亲时,对方觉得不靠谱,不把女儿嫁给他。祖西于是到社区工作,工作内容包括挨家挨户敲门做入户登记,冬天凌晨起床值班扫雪等等。工作劳累又繁重,祖西干了半年,快得抑郁症了。有一天社区里一个平常很关照他的大哥在值班室,坐在沙发上去世了。祖西受了很大刺激,第二天就辞职不干了。


接着,他开起了自己的街舞工作室。他说,现在的家长,对街舞的认知不同了,无论是当锻炼身体,还是培养技能,甚至只是在孩子一整天的辅导班中放松一下,他们都很乐意送孩子来跳舞。尤其是在去年的两档街舞节目播出后,不少家长对不同舞种都有了区分和认知。


但现在,一些民族传统习俗逐步消退,祖西发现,现在教的小朋友里,维族孩子的优势已经不再明显。


祖西去年也参加了《这就是街舞》,但由于心态过于紧绷,在100进49的环节中犯了很要命的错误,被淘汰了,他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2015年,雪梅已经在杭州呆了6年。


雪梅在杭州上的大学,也是在那儿,她正式开始跳街舞。2015年,她在做编导,每天十点上班,下午六点半下班。一下班她就赶到舞队训练,九点训练结束,她再加班剪片子,直到夜里两三点。后来,她又接了利用早晨上班前时间录制广场舞视频的活儿,在短时间内记了几十首广场舞歌曲动作,每天早上五六点化上浓妆穿上规定的服装,到公园拍摄——路过的大妈还嫌弃她跳得不好。


她开始考虑回家乡。拍完广场舞,她彻底离开杭州,给自己安排了一次长途旅行后,回到了新疆乌鲁木齐。


回来后雪梅才发现,新疆的街舞工作室和街舞比赛比杭州还要多。


新疆有很多好舞者,但由于距离遥远,少有到内地活动交流的机会,内地街舞圈也不太了解新疆的街舞市场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各家工作室为了招生宣传,每年都会办一场公演,此外,每个工作是都会推出一个主打自己品牌的比赛。这在圈内形成了惯例。关系好的几家工作室会相互扶持帮助,做活动宣传,互相参加比赛。


现在除了有学员的街舞等级考试,教练员也要考级。雪梅觉得这是好事。这几年,新疆街舞行业发展很快,良莠不齐的新工作室一茬一茬冒出来。有些人只学了半年舞,也办班招生。推行教练员考级,某种程度上可以规范市场。


在新疆街舞行业,如果只做舞者全靠教学维持生计是很吃力的,通常还需要一份别的工作支撑。雪梅和TOTO工作室的其他几位合伙人从一开始就定下目标,要让这里的老师能够做全职舞者,并且凭借这份薪水过得不错。现在,她们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



Yiltiz是新疆Hiphop组合联盟,这个维语词的意思是“根”。Yiltiz的每个成员都经历了很多事。


2008年,Yiltiz还是一帮高中孩子。狮子是其中的一名。


狮子上初中时喜欢打篮球,看NBA的转播。NBA中场有好多说唱表演,他觉得特别带劲,就和朋友说,兄弟,我们出首歌吧。三个孩子很顺利地写出第一首歌,凑了150块钱到录音棚录了出来。那时人小心大,歌写得狂,往新疆的说唱网站上一发,第二周就登上了排行榜第一,连续三周占据榜首。


狮子和朋友们在学校里组了团队,之后认识了不少也喜欢Hiphop的同龄孩子,大家就商量着,为什么不把事情搞大?于是,几个组合集结成联盟,起名Yiltiz。Yiltiz受Six City影响很大。那时Six City在公园东门有一个满是涂鸦的工作室,狮子常常去那儿和哥哥们一块儿玩。


2008年,Yiltiz在一家俄罗斯餐厅办了正式出道的第一场专场演出。那场演出获得了很多支持,他们请来了艾力亚坐镇主持,圈里的不少前辈也来捧场。成员们还把家长请到了现场。那家餐厅是一个好兄弟亲戚开的,免了场地费,还为他们提供了萨克斯演奏、肚皮舞之类的节目,穿插在演出中,场面搞得很热闹。演出预售票卖30元,现场票50元。他们一下赚了5000多块钱。


第一桶金来得太容易,大家随后便开始讨论,团队应该走商业化还是坚持地下。有人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喜欢的事来赚钱?另一些人,比如狮子,更希望坚持地下。Yiltiz的一些歌,歌词写得很冲,伴奏也猛,充满攻击性,听起来像一群戴拳套挥棒子的家伙“砰砰砰”一通乱揍。这些歌如果能现场表演,一定会炸翻全场。但第一次专场时,因为考虑到有家长在现场,把这些曲目都去掉了。狮子当时就意识到,如果考虑听众,考虑赚钱,就说不了真正想说的东西。


两方产生了分歧。狮子当时是队长,他拍板,想玩商业的玩商业,想做地下的做地下,各自选择,互相支持。但那会儿大家还在念书,Yiltiz始终玩在一块儿,出作品,办Party。


真正面临选择是在这两年,成员们离开校园步入社会,新疆的气氛也收得更紧了。一些成员离开了乌鲁木齐,回老家,或进入内地发展。


狮子度过了非常难熬的一段时期,他天天把自己灌醉,听不进劝慰,和朋友翻脸。他在工作室呆了六个月,写了不少歌,都没有发——那些歌过于悲伤压抑了。现在,狮子逐步走出了低谷。他加入了一个做婚庆的创业团队,开始工作。最终走的还是自己一开始坚持的道路,用工作养活自己和自己的音乐。他说,看到离开的兄弟们在内地过得好,生活得更放松安稳,还在做着喜欢做的事,他很为他们高兴。团队里的每个人在各自的道路里先把自己混好了,等到都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大家聚到一块儿,会更有能量。



上小学的时候,伊尔盼是个奇葩儿童。全校小学生都穿小短裤童装,就他戴一顶板帽穿着大码衣服——那时候,姐姐就把Hiphop文化介绍给了他。上高中后,伊尔盼加入了Yiltiz,开始玩说唱。


几年后,Yiltiz的成员们各自上了大学,一到假期,大家回到乌鲁木齐,还是整天整天泡在一起做音乐。


2016年伊尔盼大学毕业,没有找工作,还想和兄弟们一起做音乐。家里人觉得做这音乐几乎没有回报,总催促他工作赚钱,家人觉得一定要有钱才能活得舒服。但伊尔盼想,只要活得开心,过得惨一点也没关心。就像Yiltiz的一首歌里唱的:“不要着急,因为死后你有的是时间休息。”


跟家里拧得狠了,他就离家出走,住到了工作室。那段时间,团队成员们天天泡在一块儿。每天一大早兄弟给他带饭来,大家打开电脑把前一天录的东西听一遍,找找感觉,接着写歌录歌。累了出去吃个饭,聊会儿天打打牌,调整一下状态,再回来接着做。兄弟们每天呆到很晚才散。


伊尔盼在工作室里窝了整整一个月。偶尔回家吃顿饭,爸妈看到他就哭起来。他看不得家里人掉眼泪,还是回了家。


有一回大家一块喝酒,喝醉了,伊尔盼和狮子起了口角,两人在门口大打出手。伊尔盼一拳打破了狮子眉骨,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被朋友分开。两人都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伊尔盼醒来,看见狮子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伤口还没愈合。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开口,半晌憋出一句:“Yo man。”狮子一边渗着血一边说,“Yo man”,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伊尔盼心里很愧疚,“Yo man,我带你去医院吧。”后来狮子跟他说,打这一架他还挺开心的,有矛盾与其憋在心里,不如痛痛快快解决,这才是亲兄弟。


兄弟们泡在一块儿玩音乐是非常好的一段时光,团队维持着很高的创作状态。


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对于音乐创作,新疆的环境是太艰难了,许多做说唱的朋友都选择离开。2018年过年后,有些成员去了内地,留在乌鲁木齐的,只剩两三个人了。


伊尔盼在深圳上的大学,也在北京呆过一个月。他不喜欢大城市的生活节奏。每天,他看到地铁上人们挤成一堆,各自埋头刷手机,互相不说一句话,到站下车四散。他觉得活成像这样机器人似的状态,太麻木了。还是乌鲁木齐好,节奏慢一点,可以陪在家人身边,吃的东西也给力。


不过,内地的音乐市场好,演出多,合作多,接活儿的机会也多。走出去的朋友,现在基本都能靠音乐养活自己了。伊尔盼有些羡慕,但他想走另一条路,他从一开始,就只把说唱当成自己的爱好。在他看来,如果把音乐当成工作,就需要让更多人接受你的音乐,就会把很多自己的东西筛掉。如果当成爱好,不需要太多拥趸,只要懂的人懂就够,那么可以更充分地保留自己的想法。


伊尔盼最佩服圈里的一个大哥,人狠话不多,写的歌全是狠话,全都攒着不发(许多歌也发不了)。大哥为人正直,对朋友毫无保留,也常常在生活上关照弟弟。他是伊尔盼眼里真正的Underground。


维语说唱的受众面特别小。艾热、Athree等维语freestyle的高手到了内地,都开始改做汉语说唱。伊尔盼的汉语说得挺好,有人建议他试着往汉语说唱发展,但他还是想继续用维语。使用哪种语言倒不是最关键的,遗憾在于,维吾尔语的思维方式、flow和押韵都与汉语截然不同,隐喻等表达方式也有自己独特的精髓。改换语言后的表达,不可避免会丧失了维语原有的韵味和深意。伊尔盼说:“我想法有点问题你知道吗?我知道走起来就是得汉语。但是我即使汉语说得好,和能写好词也是两回事。我想用维语写有深度的东西,不想用汉语写口水歌。”


伊尔盼非常爱自己的家乡和语言,在一首歌里,他给自己起名“乌鲁木齐的儿子”。


伊尔盼今年25岁。今年年初,他找了一份在商场当经理的工作。毕竟25岁的男人了,想想不挣钱在家住着也说不过去。现在伊尔盼每天要工作八个小时,下班陪陪家人,自己做音乐的时间少了很多。工作室已经被社区贴了封条,兄弟们都不在身边,创作也有些停滞。伊尔盼觉得自己处在沉淀期,他用闲暇功夫学习编曲,平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牛逼的句子,就用手机记录下来,隔段时间整理一次。


如今兄弟们分散在各地,伊尔盼不知道团队的未来会走向哪儿。但他觉得,即使有一天团队散了,他们的心也永远在一块。回想起来,团队的名字Yiltiz,其实来源于一个误会。那时,团队成员打电话商量名字,一头说Yilpiz(维语“豹子”),另一头听成了Yiltiz(维语“根”)。伊尔盼想,“根”好多了,既是根源,又是Underground。



—— 未完待续 ——


感谢法拉的胶片冲洗及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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